忘川海
少年幻x店长花
he带茄蕾乱叙尝试模仿了二十世纪的语言笔法“我也仅仅只对你贩卖温柔。”
1
他发现自己眼前是大片大片的蔚蓝。
什么地方?不能够晓得。
我叫什么?我……叫某幻。
对,我叫某幻。
他虚弱地抬起一条手臂,尝试着去触摸那片蓝的让人迷失的色泽,却摸得一手绵软与湿润,如水似的挂在他手上,星星点点,还颤颤巍巍。
他还记得自己叫什么,那就证明他还没有失忆,暂时没有轻微脑震荡啥的病症。他思考着——猜测地觉得脑震荡过后一定是一段时间的恍惚,还好,他仍保有那一份记忆,不至于忘干净。
那水恍恍的蓝,覆盖着他指节的每一处,在他眼里很像无云的天空,亦或是失星的银河,缠绵悱恻,千般万般呢喃地亲吻他的手指,却是一阵暖和。
喃喃地,他耳畔传得一阵低语,却不是唤他的名字,只是一个劲,一个劲地好似在大喊,急促到死。可他耳朵却像是潜水时塞住,闷闷地听不清。
彼时,那片蔚蓝色,边沿慢慢扩散开来,远远地,他手飘忽地,像是被那蓝色送走了,再摸不见海。他睁眼瞧着——刚醒,他倦得能下一秒就昏死过去,只是硬撑着,尽力去够那片蔚蓝色,却一点点看它溜走在指尖,最终开枝散叶。
像江,像海,像千千万万条叶脉,那蓝色,流啊流啊,流到远处闷闷的声音里,吞没掉了。
某幻估算着,能有半米的距离,而他,是再也碰不到它,像相交的线,集中于一点后便永生不见。
你去哪里?
某幻合眼前沙沙地低喊,看着忧郁夹杂着平静缓缓地蔓延开来,密密地沁入大地。
你等等我。
他这般想着,嘶哑呼唤一声,未等到那思绪跑过风,就昏死过去。
2
再度醒来时,少年仅仅只是觉得睡了一觉后,袭来的那股铺天盖地的疲倦。
他挣扎着站起身,却发现身下是细软的沙,密密地渗入他袖口,再沙漏般地泊泊流出。哪里会有沙呢?某幻怀疑着。他口里极干,费劲地吞下一口口水,却发现身处的地方熟悉至极。
海边。
他眼前这片海,也是蓝的令人迷醉,是要丢掉所有烦恼在脑后而不觉时间流逝殆尽的。如何呢?他略带蹒跚地站起身子——身上衣服仍是他熟悉的样式,不过多了泼墨似的图案,白色的T恤上染了一大片。
是海接纳了他吗?
某幻抬脚走了一步:他才发觉他的运动鞋里灌满了沙,倾倒干净后却又活得不自在。他尝试着张开嘴去大口呼吸海风,试图嗅闻吞吃到独属于他家乡的气息,却什么也感觉不到,就如同他的味觉消失了一般,唯独留下秀美得好似秘境的一片海,孤独而美丽,深邃而平静。
一种想要呼喊的冲动涌上他心头——这是莫名其妙的感受,就如同见到彼此的爱人会下意识地唤,可他,某幻,对着这片蔚蓝色的海,要不得半点话能够说出口的。赞美对于海洋实在太多余,就像是你穷尽一生词汇也不能够形容你心里一份柔软罢了。
而他,转眼即逝般,目光又移到一个奇妙的小东西上去了。
浅色的,莹莹浅蓝的贝壳,静静地躺在金黄的沙子上,无声地,如同一株空谷幽兰,那份光,如何也是罩不住抹不去的,海留不得这东西强取豪夺掉它的瑰美,于是挥一挥手,指尖送走这贝壳到了岸边。
他是这么想的,不然这般宝藏为何不留在它来自的地方。
“嘿。”
出口即是到他骂自己傻的时候:果真是傻,居然对贝壳说话。若是眼前这小东西闪起光来,再者冒出个贝壳姑娘眉眼带笑地看上他,岂不是要吓得掉魂呢?
但他还是情不自禁地捡起这半片浅蓝色的磷鳞,打量着,打量着。色泽着实是很光彩夺目,哪怕是冰凉的海水也磨灭不去。他长吐出一口气,才想得自己眼下迷茫,不知何处归去,便故意将这半片握在手中,挣扎着要坐在海边,打算望那潮起又潮落——还没有见过月光照耀海面的“沧海月明”嘞。
可是,也不够叫事与愿违,只是当他坐下时,距他不过半身的浪潮,原本正旋着舞着,突如其来地就朝两侧分开,就如同被一刀劈开般,露出浅滩里湿润的沙——越往里,颜色越像红糖。
某幻瞪大了眼睛:呵!如何?这水还能是听从小贝壳的命令吗?他兴奋地站起身子来,朝前再跨一步,蔚蔚海水再度朝里分开,而后是一条通天大道——这个说法明显是错误的,通往海底的一条路,怎么能叫通天呢?不如给取个名字,叫赴海之路罢。
这路够长,幽幽深深而纤细,直直通向那蓝得发黑的海底。某幻犹豫地看一看两侧的水——他当然怕水突然打下来,自己被淹没在这无限的蔚蓝里,虽然这个死法也不错。他伸出手,迈着一步子站在浅滩里,指尖就像他昏死前那样触摸着。
这次不同,他能触摸到的是冰凉的海水,流动的液体穿过他指缝,抚过他皮肤的每一处。水是透明的,而这片海的水却是清澈的蓝,像某幻以前看的一部电影,那里面的女主角,脖子上就戴了这么一条项链。
几乎不能被称作蓝了。这是世界上最美好的颜色,沾了光与影交织的颜色,一笔勾勒不完那荡气回肠的爱情。
“你……要让我去海底吗?”
某幻再次开口问道。这次他不觉得自己傻了,谁能晓得手上这薄薄一片贝壳能有魔力的,劈开海水让他去到亚特兰蒂斯。
贝壳怎么会说话呢?
只是两侧的海水,哗啦啦地再泛起了浪潮,轻语着,呼唤着他,依然为他敞开那条“赴海之路”。浪潮白色的泡沫溅在他的袖子上,清清凉凉。
少年恍了神。
3
“欢迎光临海华食杂店。”
睁眼又闭眼,他眼前那条赴海之路忽然地消失不见,化而为人一般,生了眼前这个漂亮的精灵——正站在由绒绒珊瑚制成的柜台后,身上是与他莫然相似的衣服,泼上了浓浓一层海也及不得的蔚蓝,甚至可说远比他来厚,本色几乎要看不真切了。
那是个多么漂亮的人啊。某幻这么想着。
他哪能晓得自己眼里是流光闪动呢?
“这里……卖些什么?”他开口问道,有点尴尬地摸一摸自己牛仔裤里扁扁的口袋。他全身上下值钱的半斤八两也就是手上这个贝壳了,能在如此漂亮的人这里买去些东西,怎么想来也是很棒。
那个店主模样的年轻人,看上去比某幻大不了几岁的,穿一件牛仔外套,眼角下捎带了一朵春色的花。他抬眼,有点惊讶地第一眼就望向少年手上耀眼的小东西了,转而又是颤抖到极致的神色。
那目光如炬,直直勾去某幻的魂。他被这眼神盯得浑身发软,电流“蹭”一下流过大脑,带下一阵酥麻的感觉。
他逃命似的看向别处,才发现身旁的地界便是深处的海。这是个无光的地方,若是他地理学的不错,该是有些奇妙的生物的。可这里没有的,不存在黑暗似的美好,留下来幽幽的只有蓝,无边无际的蓝,和眼前一个海中的精灵。
那如仙的人儿,好不罢休地再看他,脸上却是哭一般的神情了。这么秀气的一皱眉实在吓得某幻心发慌,七上八下地吊着,有点结巴地解释着——
“我……你这里有什么东西出售吗?或者……或者说你愿意卖给我什么呢?”
他小心地试探,生怕这入归于海洋的精灵是为他的失礼和愚笨而生气。不然,那红着眼的神情过后,是他的垂眸。那睫毛,蝴蝶轻栖地垂下来,被莫名地镀上一层金光。某幻疑惑着,这地方为哪里来的光芒,却不想他手里早已捧着一只红色的海螺。
“那也没关系。”精灵自言自语地嘀咕着,抬头望他时,那表情却温柔至极,仿佛从来没有难过一般的,“我叫花少北。”
“某……某幻。”
他说出自己名字时,心里不由得咯噔一下。这个名字,这个名字如何能如此熟悉呢?就仿佛他们认识很久似的,可是自己现在怎么又想不起来呢?某幻苦恼地挠一挠后脑勺厚厚的头发。
花少北。
人如其名。
他点点头:“我知道你的名字。”
说着,他手里那只红色的海螺,猛烈地抖动几下,漩涡状的螺口再散出来那微弱的光,柔和地撒在他下颌线上,居然能被称作乖巧。
“我啊。”花少北看了他一眼,笑着再低头,“这里卖的东西你不需要拥有的。”
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明显眼里,一根箭般的悲伤穿过那水波,直直地割了开来。某幻瞧着,心中也是不由得要悲伤的。他发现他很喜欢眼前的人,美好而纯净,怕是这一见钟情太草率而不敢开口罢?
可知?
某幻。
花少北那颗心早就塞满了他要卖的东西,如今却一下子化得,如同一滩捏不起来的海水——废话,水本来就是捏不起来的。
咸得发苦了。
他笑眼盈盈地悄望着眼前,手握贝壳的少年。
我的爱人。
他在心里呐喊着。
渺远。渺远。
我等你很久了。若是你仍记得我,记得那传说的忘川,晓得这不成文的“人间一日,地下百年”,你也舍不得令我在此,守候着那份望不到头的依恋罢?你不会的。
“这里售卖的……”
他睁眼,合眼。精灵心里也晓得,海的深处是蔚蓝色的灰。
“仅仅是极致的孤独与悲伤。”
4
某幻蹙眉。
“为什么?”他问。
花少北依然那般淡淡地笑着。
“这就是本店的商品啊。”
某幻突觉,他眼前望见一朵几近枯萎的花。
于是他道:“店家。”
“嗯?”花少北应了一声。
某幻弯下身子。他看着海中这一片光明地,一片片贝壳里盛着的是要再小上一圈的海螺,只只的被这海水磨滑了螺口,磨去它们仅剩的光泽,静静地留在那华光溢彩的贝壳中,再不动上一分。
死了般的。
“这些贝壳……”他伸手,妄去拿一个在手中细看,却又怯怯垂下。
“是。”花少北眨着眼,以一种几近迷茫的眼神看着那其中一只贝壳——珠光的红色,“你如果想看,拿着看看吧。”
他顿一顿,突然深吸一口气,仿佛他接下来说的一切都是巨大的痛苦。
“里面承载着的是过去。”
花少北说完后就静静低着头,仍是那般的微笑着看某幻一双疑惑的眉眼,隐藏起自己巨大的悲伤与痛苦,将那只海螺递入他手中。
他的手却是死了寂的凉。
某幻震惊于花少北的体温,再第二眼,他的手却也不像来自人间,反倒是像件上天的艺术品。
花少北朝他点点头。眼尾的红被海水冲碎,化作尘埃的粉末。
“人一生的过去。”
5
“你喜欢他?”
某幻眼前突然浮现一片模糊,画里的人,如同被水渍打湿,晕开来的水墨,看不清面孔。
两个男人,其中一个穿着白大褂。
“嗯。”
声音幽幽传来,有点像坏掉了的喇叭,但温柔依然混合着海水涌来。
“你为什么问我这种问题?”
来人答:“他死了,你为什么还这么淡定。”
那医生,将两只手揣在口袋里,光撒到他的白大褂上,就变得刺眼了。他背过身去无奈叹息。而另一个人,脸上戴着呼吸器般的物件,躺在床上不说话了。
他的眼睛很漂亮,亮的像墨黑夜色里的北极星。
死了般的寂静,而那日的阳光着实刺眼,令这位光顾小店的客人流泪。不知过了多久,可能是半顿饭的时间,声音才又缓缓开口。
“何尝不是呢,提到那个名字的时候,谁不会心里翻涌起一阵浪花。”
医生依然站在窗边。他的侧脸仍旧模糊不清,几乎是被光吞噬了,又可以说他踩着光来,神明一样的美丽。
“想好了?”不知谁问。
“当然了。”不知谁答。
医生转过身来,缓缓地,缓缓地,就像散步似的,插着口袋,而后,戴着呼吸器的病人,那双被日光映衬的发亮的眼,闭上再不睁开了。
某幻的瞳孔因震惊而放大,逐渐涣散起来,医院滴眼药水。
医生雪白的手,抚上那病人的呼吸管,却温柔到骨子里。他脸上的表情仍看不清的,但某幻却没有听到他的哭声。
我该如何称之呢?
他们称作——
为什么不想活着呢?再看看世间烟火。
你晓得吗?有人在忘川河畔呼唤我。
6
完了,某幻将那海螺递还给他。少年精瘦的手接过红色的海螺,又拿起一只白色的。
“作何感想?”花少北轻轻问他。海水涌动,远处游来群鱼,带来温暖的波。
“很奇怪的感觉。”他倒也不躲闪,“那医生杀了他,却又好像是他自己要求的一样。”
花少北点点头。
“很多时候的选择都是无奈的。”
某幻蹙眉。他从没料想过一个人能为了去见逝去的人而拱手送出性命。
“他们两个是朋友?”某幻猜道。全凭感觉,倒是两个人的对话和语气实在不像陌生人。
花少北托着那只白色的海螺,一条离群的鱼儿游到他身边,便从口袋里摸出些虾米喂它。
“嗯……”他抬头看着某幻,两双眼睛的光聚焦着。某幻的眼睛很难讲,花少北这么想。
像他以前看过的那样,满眼盛的是阳光透过树叶斑驳的光影,混合着人们夏日的欢笑,就像一支金箭射中他的心。
你没有变,真的。花少北微微笑起来,转而的嘴角又落下去了,像刚学会飞的雏鸟,摇摇晃晃地颤抖。
“看看下一只吧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某幻难堪地用大拇指腹揉搓着食指的指节,“我一分钱也没有。”
花少北身旁的游鱼,吃完了他手心里的虾米,馋嘴地不跑了。可能是想着反正也跟不上鱼群去温暖的海域了吧,想一头钻进他的口袋里,却被花少北轻柔地抚摸在手里。
“海华食杂店售卖的孤独不收钱,孤独要收什么钱。”花少北的话句句令他安心,“看吧。”
他有点疑惑地接过海螺,眼睛朝里看去。黝黑的螺里突然裂出一道光,苗似的发芽破土,就那么覆盖了他的视神经。
如果某幻晓得,他会选择这辈子不看这幅场景。
但可惜的是,若他不看了,那可能永永远远,再不认得他眼前的少年。
7
一辆车摇摇摆摆地冲过马路,留下轰鸣的发动机声,就那么远去了。
此消彼长,远处的马路,掐指算算,离那辆车不远的地方,就是两个尚不知的人,看来像是一对情侣。
差不多高的两人,一个穿件外套,一个戴条围巾。差不多的衣裳,在深秋好像是有点冷了。
“困死了。”穿外套的男孩子打个喷嚏。
他把围巾解下来,火红的一条,就围在他脖子上:“别冷着。”
“好像说的你会照顾自己一样。”男孩子嘀咕着,也不反抗,口是心非的一副模样,任他给自己系围巾。
笑起来,戴好了围巾,也晓得爱人困了,抬眼发觉是绿灯,于是拉着他的手就走,踩下地上黑色白色的斑马线。
男孩子困呐,眯眼打哈欠,泪光朦胧中就望见远处的光了。可不,大晚上,哪儿来的灯光秀啊?
他身子一震,如梦初醒,挣脱带他过马路的人的那只手,慌张得如同一只待宰的羔羊。
“跑啊!”他大喊一声,口里呼出的热气结成雾,飘散去了,像他未歇息的生命。
他的爱人——听了他的话,还以为红绿灯要过了时间,回头去看他,就跑起来。
这一回头,就不得了了。
没逃掉,两人身子都被撞得飞出去几米远。唯一的区别,可能是那戴围巾的要更远一些,血流的更多一些。
你瞧,都溢出来了,从他火热的胸膛里流淌出来,在地上成了一片海。
回头的那个,艰难地抬起一条手臂,妄想着能去拉他。
——也是疯了,此时拉他有什么用呢?都快死了,救不活的呀!人就剩一口气啦!
某幻耳畔里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,喳巴地像一只嘈杂的鸡。
——说什么啦,救护车来了,快救人呀!医生!在这里在这里!
不戴围巾的,微睁着眼,就像某幻看到的那般模糊。他口里流的血,流呀流,像一条江。
有点像火红的,他们曾一起见过的,夕阳下烧起来的湖水。
某幻看到医生把他抬起来,到担架上不动了。他的手指浸满了干透的血,染上暗红的色,微微颤抖着。到处都是声音,警笛声,救护车声,人声,都吵得他头疼。
地上都是血,几个警务人员正拉着黑黄相间的带子,说是保护现场。周围的领居都穿着睡衣出来凑热闹,叽叽喳喳。
某幻失言。
——天哪,撞出去这么远呐!半米呀!
又一个女人的声音。
——是啦!有啥用呀,戴围巾的那个据说已经死啦!流那么多血,不死就奇怪。
——好像说是那车子酒后驾车么?
远处的车子,车头沾着血,一个走路摇摇晃晃的人被带到警车上,一片的狼藉。
——好像有个人逃掉了咯?哎呀管他,凑个热闹嘛,大晚上起来,冷也冷死了。
两个女人交谈着。
——妈妈,戴围巾的哥哥,会死吗?
——没有哦宝贝,那个哥哥睡着啦。
女人蹲下来安慰着被吵醒的小孩子。
——哎呀,就是死了啦!
——你别给孙子这么大压力呀老婆子。
——老头子,实话呀!
女人大声地叹气,手上还拿着没有织完的围巾,准备送给小孙子。
——这人一死,什么爱情,什么日子,都显得不痛不痒啦。
警务员大声说道。他们似乎已经量出两人之间的距离。所以这是他的错吗?是那个原本戴围巾的男孩子没有保护好他吗?
——五十二厘米整!
某幻不自知的泪,就那么死在海水里。
他周遭一切,突然如同通了电般,就像有什么东西涌到他的脑海。
8
救护车的声音几乎能划破天空。警车旁,一个刚刚收拾完现场的医生拍着窗,玻璃摇下来,是犯罪嫌疑人一张迷茫的脸。
——你犯罪了?!
医生不可置信。
——不是我干的……
——……
——你相信我吗……
那个双手拷着手铐的男生突然哭的凶。
然后他就看到,身穿白大褂的年轻医生无力地垂下手。
人嘛,一死,什么人生,什么悲哀。
都显得不痛不痒啦。
9
再将海螺递回去时,他的表情再没了光彩。
花少北默默接过去。那条小鱼,摆着尾巴钻到海螺里去又游出来,仿佛永远不会死去般。
这是真的。
“我是不是死了?”某幻突然问道。
这句话一出口,花少北的表情顿时震惊万分,却疑惑地,带上一抹惊喜。
疯子啦?
“你……”
“花少北。”某幻觉得腿软,他的一颗心,就像是扎进了狂风暴雨,一株茅草样的随风飘摇,“你告诉我。”
他顿一顿,又仔细瞧一瞧花少北的脸:漂亮极了,和他初见的一样漂亮。
白的不带一丝血色。
“我们是不是很早之前就见过面?”
“我们是不是都死了?”
“为什么我感觉这么熟悉?”
“你告诉我呀!”
“你给我看的是不是我们的过去。”
他最后一句话,如同天打雷劈,劈死两个包裹在万千情绪里的人。
花少北抬起头来。那条鱼儿刚刚吃进去的虾米,从它幻想的腹里漏出来,埋到沙子里。小家伙自己还不知道呢,欢快地游来游去。
是由于死了的关系,他眼角的红显得那么明显,白色里的一点红,梅花映雪。
谁说死人不会哭的?
他没有回答某幻的任何一个问题。这个人他想见太久了,倒是一瞬间语无伦次,不晓得说什么才好。不过他想,既然某幻刚刚看过他们的那些日子,是应该给他一句心安。
“我不怪你。”
花少北静静站着,笑得像半轮弦月。某幻这才晓得,他的心算是在这刹那活过来了。哪怕他现在已经死了。
于是他一把拽过花少北的手腕,将他拥在怀里。
感觉是真实的,花少北的躯壳就在他胸口,被他紧紧拥得骨架估计也快散了,他一头灿烂的发,被海水搅得像翻滚的蔚蓝天。
蔚蓝天下就是绿茵草。
“我在这里等你很久了。”
花少北倚上他的肩头。
“我来了。我就在这里。”某幻说着,指尖拂过他蓝宝石似的头发。
我当时放开你了,是我的错。
不过没关系,你瞧,我来陪你了。
他晓得死前看到的蔚蓝是什么了。
是他们之间,失去五感前,最后五十二厘米的血液,凉透的充满铁锈味的水。
“我他妈的想疯你了。”
10
老番茄缓缓坐在病床旁,看着这个满面笑容的人合着双眼,再没有负担了。
诶,兄弟。他在心里说着,看看某幻那双永不睁开的桃花眼。
咱俩认识这么久,才晓得你是这么个性子的人。
他听到楼下的警笛声,很像那天晚上他去救某幻的时候。他仍然记得某幻微微举着手,满脸是血,昏迷前依然喃喃叫着他的爱人。
老番茄见他这个模样,慌了,忙去问救花少北的医生,像个愣头青。明明是个极优秀的外科医生,怎么能慌成这样的。
可能因为救的人是他的挚友吧。
“他走了。”医生回答道,没有抬头看他,似乎很沉重的样子。
花少北躺在地上,那滩血,任何人看了都要叫害怕的,几乎是成了一小片湖,贝加尔湖的湖水啊,就那么流到天边啦。
老番茄顿时喘不过气。
他该如何向醒来的某幻解释?
不等他细细思考,一个忙到焦头烂额的小护士,出于刚入职的好心,急急忙忙奔过来:“先生,那个犯人一直在看您呐!可是您的熟人?”
老番茄听后差些没站住脚,便顶着那医生和那护士疑惑的眼神狂奔,他奔的那么快,跑的没命,以至于那医生,单膝跪着,喃喃地说:“怕不是他那……朋友哦,这么紧张。”
“是他爱人吧。”护士往回走时开口道,深秋的冷风侵蚀着她的白色外衣。
那医生很惊讶:“你很了解呀。”倒是还从没有人一着就猜中这两人的关系哩。
护士摇摇头不答话了,像个倔强的孩子。她才懒得理说闲话的人呢,倒不如快些救人吧!那两个人,可能也是情侣吧,我看到了躺在救护车里的人,他刚刚伸手的模样。
像光一样。
“lex!”老番茄大声喊着,那警车仍未开走,只是嘶吼着鸣笛。他死命拍打车窗,倒是那警察被他这样的气势吓着,才摇下窗子。
坐着的是个满身酒气的人。
老番茄几度要晕厥,但又扶住车沿对着那刚刚闯下弥天大祸的人狂问:“你犯罪了?!”
lex红着眼抬起头来看他。
“不是我干的……”
他的声音颤抖,倒是真像几分无辜者的样子了,害怕的如同个偷吃糖的小孩。
“……”
老番茄不知该如何安慰他。事实摆在这里吧?他多么愿意相信他,但是眼前的一切就是活着的,活生生的,他怎么能够扳回铁证呢?
“……你相信我吗。”
lex不知所措着。
老番茄抬起头来,他妄想着能够寻得什么东西,哪怕是目击证人,哪怕是摄像头也好,但一切都没有,死在幻想里。萧瑟的风就刮在他脸上,刀子戳他的脸,生疼生疼的。
——瞧呀,那医生在盘问犯人呐!
——乖孙子,回家睡觉啦!
不想了。老番茄差点要将牙咬碎,回神时仍坐在病床旁边。
lex,没关系的。
“某幻,你知道吗?老番茄那天晚上的样子,让我想起来迷路的青鸟。”
花少北亲吻着他的面颊说。
待他说完这句话,海螺里刺耳的警笛声,就像他们死的那晚般划破海洋。
“我知道。”
某幻想起来了,他死前的场景。多么温柔的地方呀,我就这么死去,安静地死去,为了来陪你。所以我死的时候一点痛苦也没有。
他每每想起自己死的时候,还有光洒在他身上,心里便一阵难受。黄金的光,就那么汇成他所有的生命,报之以太阳与世界。
你死的时候,我再痛心,也永远及不上你切骨的疼痛。
——我该怎么赎罪?
——亲吻我。
11
“我死后,你怎么了?”
花少北勾着他的脖子,蝉翼似的唇已经被吻到颤抖。
某幻笑了。他再次吻下他的面颊,冷得要结冰。
“一举两得吧。”
“我让老番茄拔了我的呼吸器,害,我不是重伤吗,一个人活着也没意思,就来陪你。”
花少北有些复杂地看着他,某幻不答。那条小鱼,亲切地钻进他的手心,荡起的波那般的痒。
他的笑几乎要点亮世界了。
某幻长出一口气。
“他们应该也快了吧。”
12
——诶,听说伐,新进来那个医生杀掉的人是前两天那桩案子的。
——就酒后驾车那个?
——对咯!兄弟就我说,那个医生真该送去精神病院呐!晓得伐,我和哥几个抓他的时候,嘿,就在现场,还看着那受害者的尸体嘞!平静的不像人,啥世道额。
——好嘛,说是这医生和那个犯人关系不一般,真的哇。
——报复呀!那犯人不是给判了刑嘛,待个几年,那医生就把人杀掉啦!
——啧啧,世态炎凉哦。
——拔了呼吸管,那人本来车祸没死成,重伤,还是那医生给救过来的,现在又亲手搞死了,真疯子。
——好像说那个犯人无辜的哦?他朋友送他回家,结果疲劳驾驶,嘿还他妈的逃逸了,哪里是人干的事情。
——有什么办法咯,判都判下来了,再去追也找不到人的。
——休息吧兄弟,晚上还要巡逻呢。真是别出什么乱子了,唉。
——唉。
——人这一死,啥都不痛不痒啦。
“你还要开着这家店吗?”
某幻问他。花少北低下头,看看这些海螺与贝壳。哪个不是他亲自看过,都是些过路人的日子,活的惨烈而如歌。
“海华食杂店,总是要开下去的吧。”
花少北喃喃地说着。
“总得等到他们呀。”
怎么几天没见,学起来我的温柔了?
我可是等了你几百年咯。
“你不会怪lex的吧?”
花少北笑起来,像朵灿烂的花。
两个人都进了监狱,也不尝失为一桩好事,对他们来说都是。日思夜想,是要真正疯的,又何必这两个爱的死去活来的人。
就像他们一样。
“有什么好怪的,你来见我了,我就不怪他了。”
那条虚幻的鱼儿,轻巧地一摆尾,继续去吃地上的虾米了。
“人一死,生的一切就都不痛不痒啦。”
13
我听说忘川河如同一片海。
在海的深处便开着一家店。
听魂说,那里贩卖的东西变了。
来了个少年,还多了条鱼儿。
海华食杂店,从此贩卖温柔与热爱。
巧了,人情世故,也不过如此嘛。
THEEND
作者有话说:
用了很多碎片化的方式来讲述这个故事,标题有些不合文意,拖更很久,抱歉。
某幻因为花少北在死前呼唤他而跑开了,这是来自他内心的愧疚,于是让多年好友老番茄拔掉他的呼吸管,导致死亡,真正意义上去陪花少北。
花少北在忘川等了某幻很久,最终还是等到了。
老番茄因故意杀人而入狱,其实是去陪lex的,毕竟监狱这个地方,能不能活着出来谁也不晓得。
lex没有真的杀人,如同文章里讲述的那般被嫁祸了而已,但他永远晓得,外面的人会来找他。
他们都会原谅彼此的,他们都有错。
毕竟人嘛,这一死,什么都显得不痛不痒啦。
作者丨鹤鸢
排版丨嘟嘟
审核丨海华食杂店稿件审核组
供货??海华食杂店征稿函3.0往期氢气球最喜爱的推送??阴阳怪气表情包特辑4ClairDeLune霸王别姬半段山海抽奖活动??阴阳怪气大团子抽奖来咯!快来冲冲!喜欢请点赞?分享?在看一键三连支持一下老师!次推的恰饭文请观众老爷们点进去刷下阅读量!为了